东坡风流

我过去曾听过一个关于晋朝的大名士谢安的故事:谢安的一个同乡来拜访他,谢安问他有没有回家的归资,同乡说只有五万蒲葵扇。谢安拿起其中一把用了起来,于是京师的各路人士都抢着买这种扇子,使得扇子的价格飙升了好几倍1

后来我读宋朝李廌的《师友谈记》2,又看到下面一则故事:

士大夫近年效东坡桶高檐短,名帽曰子瞻样。廌因言之。公笑曰:近扈从燕醴泉观,优人有相以自夸文章为戏者。一优曰:“吾之文章,汝辈不可及也。”众优曰:“何也?”曰:“汝不见吾头上子瞻乎?”上为解颜,顾公久之。

这则故事不禁使我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个谢安的故事,事实上林语堂先生的《苏东坡传》3里还讲了另外一则更加相似的故事:

苏东坡官任通判之时,做了些怪事。

有一个商人因债务受审。被告是一个年轻人,苏东坡让他说明他的苦况。

被告说:“我家开了一家扇子店。去年家父去世,留下了一些债务。今天春天天阴多雨,人都不买扇子,并不是我赖债不还。”

苏东坡停顿一下,眼睛一亮,计上心来。他一看笔砚在桌子上,忽觉技痒。

他对那年轻人说:“把你的扇子拿一捆来,我替你卖。”

那人回来,转眼拿来二十把素绢团扇。苏东坡拿起桌子上的笔,开始在扇子上写草书,画几棵冬日的枯树,瘦竹岩石。大约一个钟头的功夫,把二十把团扇画完,把扇子交给年轻人说:“拿去还帐吧。”

年轻人喜出望外,想不到有这么好运气,向太守老爷千恩万谢,然后抱着扇子出了官厅。外边早已传开太守大人画扇子卖。他刚走出衙门,好多人围起他来,争着拿一千个钱买他一把扇子,不几分钟,扇子卖光,来晚一步的,只有徒叹奈何了。

犹记得当时告诉我谢安那个故事的文章名字似乎叫做《谢安风流》,所以姑且这里以《东坡风流》为题,记一些前些时间读《师友谈记》与近来读《苏东坡传》时读到的一些趣事。

《师友谈记》中有两段苏轼与弟弟苏辙一同赴举时的情形。从这两则故事看来,二苏似乎在中举之前就已经名满天下了。第一则如下:

一日,相国韩公与客言曰:“二苏在此,而诸人亦敢与之较试,何也?”此语既传,于是不试而去者,十盖八九矣。

另一则是说苏辙(黄门公4)在临考之际生病了,说是:

顷与黄门公既将试,黄门公忽感疾卧病,自料不能及也。相国韩魏公知之,辄奏上:“今岁招制科之士,惟苏轼、苏辙最有声望。今闻苏辙偶病未可试,如此人兄弟中一人不得就试,甚非众望,欲展限以俟。”上许之。

这些故事可以说已经不是imba两个字所可以描绘的了。但奇怪的是林语堂先生的《苏东坡传》里并没有提及这两则故事——林语堂先生作《苏东坡传》参 考资料相当广博,其书最后的参考资料列了有123条,我却没有在其中看到《师友谈记》,此事相当奇怪,不知是林语堂先生漏掉了还是觉得这本书不太可信5。不过这两则故事却是苏东坡自述的,未知是否可靠(比如第一则故事里的“十盖八九矣”,或许有所夸张)。

林语堂的《苏东坡传》里则另外记载了这样一件imba的事实:

欧阳修为当时文学权威,一字之褒,一字之贬,即足以关乎一学人之荣辱成败。当年一个作家曾说,当时学者不知刑罚之可畏,不 知晋升之可喜,生不足欢,死不足惧,但怕欧阳修的意见。试想一想,欧阳修一天向同僚说的话,那该有何等力量啊!他说:“读苏东坡来信,不知为何,我竟喜极 汗下。老夫当退让此人,使之出人头地。”这种话由欧阳修口中说出,全京人人都知道了,据说欧阳修一天对儿子说:“记着我的话。三十年后,无人再谈论老 夫。”

另一则是苏轼兄弟在等候朝廷任命时的:

兄弟二人又经过了两次考试,一是考京都部务,另一种更为重要,名为“制策”,要坦白批评朝政。仁宗求才若渴,饬令举行此种 考试,以激励公众舆论的风气,所有读书人经大臣推荐,并凭呈送的专门著述之所长,都可以申请参加。苏氏兄弟经大臣欧阳修的推荐,都申请而蒙通过。苏东坡蒙 朝廷赐予的等级,在宋朝只有另一人获得。……后来,皇后告诉人,仁宗曾经说:“今天我已经给我的后代选了两个宰相。”

可惜后来苏轼与苏辙都没有当上宰相,而是几经政治迫害,四处流放。甚至在东坡死后他的著作还被禁止印行,刻有其诗文或字的石碑也被勒令销毁。尽管如此:

当时有作家在杂记中记有如下文句:“东坡诗文,落笔辄为人所传诵。崇宁大观间,海外苏诗盛行。是时朝廷禁止,赏钱增至八十万。禁愈严而传愈多,往往以多相夸。士大夫不能诵东坡诗,便自觉气索,而人或谓之不韵。”6

事实上在苏东坡贬谪期间的读者不止有各路士大夫,还有神宗皇帝:

宋神宗的一位侍臣告诉人说,每逢皇帝陛下举箸不食时,必然是正在看苏东坡的文章。即便在苏东坡贬谪在外时,只要有他的一首新作的诗到达宫中,神宗皇帝必当诸大臣之面感叹赞美之。

而在苏东坡的最后几年最后一次蒙赦、被允许自由居住以后,他常常和一些朋友去游山玩水,而

他的行动总是有人探听出来,他们一到目的地,就看到一大堆绫绢和纸,请他在上面题诗。他欣然应允,因为他喜欢写。等天色渐晚,他要急忙回家时,人只好求他写几个大字。所有去求他墨宝的人,都称心满意而归。

林语堂评论说:

杰作之所以成为杰作,就因为历代的读者都认为“好作品”就是那个样子。

苏东坡天赋的才气特别丰厚,可以说是冲破任何界限而不知其所止。他写诗永远清新,不像王安石的诗偶尔才能达到完美的境界。 苏诗无须乎获得那样完美。别的诗人作诗限于诗的词藻,要选用一般传统的诗的题材,而苏东坡写诗不受限制,即便浴池内按摩筋骨亦可入诗,俚语俗句用于诗中, 亦可听来入妙7

这种感觉我深表赞同。我在读钱钟书先生的《宋诗选注》8的时候,便有一种读了众多诗,虽然各有妙处,却渐渐觉得沉闷、死气的感觉(尤其是江西诗派诸诗,曰“点铁成金”,我觉得十分恰当,因为无论“铁”还是“金”都是没有生命的东西),苏诗一出,则突然间感受到了一种活力。

我一向觉得作文的最高境界应该是《论语》中的某句话:“从心所欲不逾矩。”而在我看来,才气纵横(我觉得用这个词形容苏轼最恰当)的苏轼就是这种境 界的代表人物之一。后来我很兴奋地发现钱钟书对苏东坡的评价也颇为相似,当然更深入和更准确。他在《宋诗选注》里对苏轼的评价如下:

他批评吴道子的画,曾经说过: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,寄妙理于豪放之外。”从分散在他著作里的诗文来看,这两句话也许可以现 成地应用在他自己身上,概括他在诗歌里的理论和实践。后面一句说“豪放”要耐人寻味,并非发酒疯似的胡闹乱嚷。前面一句算得“豪放”的定义,用苏轼所能了 解的话来说,就是:“从心所欲,不逾矩”;用近代术语来说,就是:自由以规律性的认识为基础,在艺术规律的容许之下,创造力有充分的自由活动。这正是苏轼 一再声明的,作文该像“行云流水”或“泉源涌地”那样的自在活泼,可是同时候很谨严地“行于所当行,止于所不可不止”。李白以后,古代大约没有人赶得上苏 轼这种“豪放”。

(本文最初发表于点点, 因为觉得写不长,结果写完发现还有些长度。本来想把点点网作为一个札记博客,因为不支持上标footnote和LaTeX Math又在考虑搬到Octopress之上,不过今天折腾GitHub Pages又不小心蛋疼到了。念在此文有些长度,先把这篇文章搬到这边来吧。)

注:

  1. 《晋书・谢安传》:安少有盛名,时多爱慕。乡人有罢中宿县者,还诣安。安问其归资,答曰:“有蒲葵扇五万。”安乃取其中者捉之,京师士庶竞市,价增数倍。
  2. 《师友谈记 曲洧旧闻 西塘集耆旧续闻》,2002年,中华书局。(豆瓣传送门
  3. 《苏东坡传》,林语堂,2010年,群言出版社。(豆瓣传送门)我读的是在亚马逊Kindle商店上的版本(传送门),感觉翻译质量很不好。
  4. 苏辙曾任门下侍郎,亦称黄门侍郎,故称黄门公。从这则故事的后文中也可以看出来“黄门公”就是苏辙。有的文章的注解中把“黄门”解释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,实在大谬。
  5. 不过《师友谈记》里有两则故事在《苏东坡传》里亦有描述,一个是之前提到“子瞻帽”的故事,另一个是章元弼因为读《眉山集》休妻的故事(传送门)。不知是否这两则故事在别的书中亦有提及?
  6. 应是出自朱弁的《曲洧旧闻》,原文好像是:“东坡诗文,落笔辄为人所传诵。每一篇到,欧阳公为终日喜,前后类如此。一日,与棐论文及东坡,叹曰: ‘汝记吾言,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也。’崇宁、大观间,海外诗盛行,后生不复有言欧公者。是时,朝廷虽尝禁止,赏钱增至八十万,禁愈严而传愈多,往往 以多相夸。士大夫不能诵坡诗,便自觉气索,而人或谓之不韵。”
  7. 说起“俚语俗句用于诗中,亦可听来入妙”,想起前日微博上曾有人讨论现代语用于诗中一事,议论颇为有趣,录如下:寒簧:看见网上有人问写诗词“飞机”一词如何代称以显得文雅,未免太造作,飞机有什么不雅的么。古人尚可以写羌笛写葡萄乃至以胡语入诗,现代人的气度反而不如古人么……一味复古只会让诗词越走越窄,是否有古韵有诗意,不在乎词汇意象,而在更本质的东西。宝中堂:今语入旧诗要审慎,放进去不好看就是不好看,绝非讲道理就能变好。至少要打破原来的连接,让中文词恢复活泼本义,才有语言的活力。譬如“浮云万里一机飞”。马伯庸:独孤食肉兽曾做《剪兰胭脂扣》:底片谁留,雨巷深于长镜头。叹为观止。可见古今名&xx7269;皆可入诗,恰当与否,全看诗才。
  8. 《宋诗选注》,钱钟书,2002年,生活・读书・新知三联书店。(豆瓣传送门